第122章 黑霧降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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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椴不得不承認, 江述雖說是偵查專業出身,但他身上具備這個專業的學生少有的語言表達技巧。
說是知無不言,卻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他修飾加工的成分, 三言兩語間為秦煥塑造了全新的形象——被所屬的組織放棄, 忍辱負重保護他卻慘遭排斥,充斥着不被理解的孤獨感。
陳述中能夠調動情緒的留白着實惹人遐想, 不自覺就滋生出細密的心疼。
然而,雲椴只是短暫心疼了一瞬。
他所了解的秦煥, 顯然不像江述描繪中的情感細膩。
也許秦煥本人都無法厘清江述試圖從暗示中展現的複雜情緒, 他習慣模仿和僞裝, 卻不見得會思考情感的誘因。而那些時常壓制不住的獸性本能, 才是秦煥最真實的模樣。
“江述, 你忽略了一個前提。”
他坐起身,直視着江述的雙眼, 提醒他。
“我很感激秦煥替我擋去了那些暗殺,但你也不能忘記, 從始至終沒有任何人要求他做這些事。在你看來, 我是該對他的保護感恩戴德?還是該為我的鈍感向他道歉,替他心疼?
江述張了張嘴,不自然地移開視線, 餘光瞥向艙內的監控鏡頭, 好奇秦煥聽到這話會作何反應。
雲椴順着他的視線,輕掃過閃爍的鏡頭。
他沒有停留, 飛速移開, 繼續盯着江述的雙眼:“既然他肩負北系的使命而來,那麽後來一廂情願的單方面保護,算不算對北系的背叛在先?”
江述眼皮抽動了一下, 他隐約猜到他的意思,忍不住想要打斷:“雲校——”
“你比我更清楚他的肆意,不受任何價值和規則約束。”雲椴沒有理會他,揚聲壓過他,“告訴我,這樣的不穩定有什麽隐患?”
熟悉又威嚴的語氣令江述瞬間頭皮發麻,突如其來的提問瞬間激發了學生時代留在潛意識裏的尊敬和緊張。
江述幾乎是下意識地說:“缺乏信任與忠誠。”
“瞧,道理你們都懂。”雲椴揚眉,往後一靠,眼底惆悵,“只要有過一次背叛,就永遠會讓人提防下一次背叛。”
秦煥為他背叛北系是事實。那麽他是否會有一天,會為了其他目的,背叛自己呢?
雲椴不想也不敢賭這個可能性。
如果今天的他依然毫無芥蒂對秦煥給予無條件信任和心疼,遲早會有付出代價的一天。
“行了,別想着怎麽替他圓場了,說說你自己吧。”
眼見江述眉頭都皺到一起去,雲椴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下來:“他來自北系,在我死後回到北系可以理解,你又為什麽跟他一起‘叛逃’?”
“啊?我、我嗎?”
江述沒想到話題猝不及防地回到自己身上,卡殼了半天,竟遠沒有替秦煥說話時那麽流暢自如。
“我還記得,當初你在演習裏受到重傷,我第一時間就召開了臨時會議,要求徹查事故原因,還和各院系負責人商議等你傷好後可以自主選擇轉系,保留學籍延遲畢業。”
雲椴一邊回想,一邊嘆息。
“結果,你最後還是執意選擇了退學,這件事讓我始終無法理解。”
江述瞳孔躲閃,他沒敢看雲椴,抿唇說:“您就當我有心理陰影,不想再回到學校吧。”
雲椴歪頭,盡管能察覺江述有所隐瞞,但對他想隐瞞的方向毫無頭緒,“你是退學後開始為秦煥做事的?”
“算是吧。”江述避開他敏銳的視線,“他是個很好的老板,只負責提要求,不在乎過程,我相對自由些,能攢點錢給自己換更好的義肢,不用再進行對抗性和危險性強的訓練。”
雲椴這才注意到他外套的袖口下露出一小節與皮膚質感不同的手臂,如果不細看,根本看不出來那節小臂是義肢。
雲椴問:“倪拆身上的義體,是你幫他做的?”
“對,他那時畢竟也算羅慕星的黑戶,我想辦法搞到了些器材和設備,為他量身定制了一套義體。”
“應該很麻煩吧?”
“那當然,他能活下來都是醫學奇跡了,更別說要兼容一份義體!而且為了兼顧他的血液循環犧牲了美觀,才導致他半張臉……現在那種半邊機械骷髅的模樣,已經是我努力改進多次,适應他最新生長的骨骼狀态的結果。”
江述說着說着,便有些惆悵。
撿到倪拆的時候他已經破破爛爛了,但依然能從血肉模糊的眉眼裏看出幾分周正的英氣。
人在他手裏救活後,反倒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。
“不會啊。”雲椴清脆地否認,“小拆現在的模樣很酷呀,這次伯利恒之星,我不止一次聽見其他院校的學生悄悄欣賞他的義肢。”
說着,雲椴拍了拍自己的腿。
“當年我截肢,雖然沒想過更換義肢,但還是有不少同事給我推薦義體廠家,我看了看,他們大多數都是以仿真為賣點,極力追求接近原生皮膚或原生外形。”
雲椴由衷地誇贊江述:“但我并不覺得義體外觀一定要朝這條路發展,你把倪拆的殘缺變成一種炫目又充滿科技感的視覺沖擊,這樣也很厲害。”
江述沒想到雲椴竟如此認真的開解他,眼眶竟然有些濕潤。
他在校期間從來沒有和雲校這麽近距離聊過閑天,不知道他與人溝通是如此真誠熨帖,如沐春風。
尤其當他用心撫養過倪拆後,江述感覺自己瞬間就理解了雲椴身上那種獨特、清爽、又令人安心的家長感。他會傾聽,會解惑,認可和贊許時嘴角不經意揚起笑容會讓人上瘾。
他下意識看了一眼監控,像是和駕駛艙的秦煥對視。
無關他會對夏鯉百般刁難,他當然嫉妒夏鯉可以心無旁骛擁有這個完美的父親角色。
而他卻只能自己消化那些在時間裏變質的感情,任由它們在角落發黴,滋生出粘稠潮濕的占有欲,卻又害怕被發現,害怕被徹底推開。
雲椴察覺到江述的視線,卻沒有說什麽。
他注意到從倪拆的話題開始,江述似乎解開了些心結,偶爾還是會回避他的視線,但已經不再顧左右而言他,話也多了起來。
“您知道嗎?人是我救下來的,秦煥知道後,就撂下一句,我必須救活他,其他什麽都不管,您說有這樣的甩手掌櫃嗎?”
雲椴點頭:“他只在乎倪拆那個啓蟄號幸存者的身份。”
秦煥沒有多餘的憐憫,他遇刺始末的真相比倪拆如何長大要重要得多。
而江述,顯然比秦煥有人性多了。
“我費勁千辛萬苦把那個孩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,每天盡心盡力照顧,從嬰兒輔食到和營養液,不知道換了多少牌子,連他什麽時候會受到未清除的神經毒素影響都知道。”
“那一定很不容易,倪拆本就患病病,他的喂養應該更精細。”同樣細心養過孩子的雲椴頓時感同身受。
“這樣說來,那孩子廣博的知識面和技術鑽研能力應當也是你培養出來的了?我記得你還給他在羅慕星軍校挂了一個學籍,還安安穩穩通過了審核。”
“那當然,弄個學籍能讓他更好調用學校的知識庫數據。秦煥哪懂這個?他自己是個天才,是強者,從來不懂弱小的人要怎麽努力在這個世界裏掙紮立足。”
好不容易逮住了一個控訴秦煥的時機,江述忙不疊向雲椴傾吐抱怨。
“我這麽用心拉扯孩子,那家夥就只會問我他有沒有想起啓蟄號上的事情!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?”
雲椴幾乎能想到秦煥沉着臉冷漠質問的模樣。
他感慨幸好倪拆足夠聰明,知道自己的價值,也沒有太早被秦煥榨乾自己的價值。
“不要指望他能理解你這份珍貴的仁愛。”雲椴輕哼,毫不在意地嫌棄着秦煥,“倪拆的義體還需要定期維護嗎?決賽後我總覺得有些磨損和黯淡。”
“當然需要,但您不用擔心,秦煥也把他從南系帶上了,如果有必要我會親自給他換的。”
“他也在這裏嗎?”雲椴愣了一下。
“已經不在了。您沒醒的時候,他照顧了您一段時間,秦煥睡了一覺起來,看到他在給您擦汗,就把他趕走了,現在應該開着高速小型備用艦快到納牙星了。”
“……”
雲椴在心裏翻了個白眼,跟孩子較什麽勁呢?
“江述啊,雖說你退學後便與我立場身份不同,但我還是想說,我的學生能夠為一個陌生人的孩子做到這些,是我的幸運和驕傲。”
“嘶——您別這樣誇我。”江述渾身一抖,頭皮發麻。
“秦煥那家夥才應該是您的驕傲,五年時間他就已經把整個北系握在手裏了好嘛。”
江述瘋狂說着秦煥的好話,求雲椴別再誇贊他了。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都還沒有點危機感,他要不要活啦。
雲椴淡笑,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。
他是故意的。
他既不怕秦煥發瘋吃醋,也不怕他沖進來,和他撕咬到頭破血流,怕就怕他遲遲不現身。
現在這樣靜悄悄的,不知道要憋着作什麽妖。
“你三番兩次壓上性命帶他逃出南系,應該都逃出經驗了吧,他不但不感謝你,還要記你的仇?”雲椴佯裝不悅,“我替你教訓他。”
乖乖,可不敢說這話。
江述瞳孔一縮,差點要捂住雲椴的嘴。
教訓?真不敢想秦煥那個變态聽到這倆字,整個人都會興奮起來吧……
“您就別捧我了,也就兩次,不,主要還是五年前那次,這次我都沒出什麽力。”江述擦着額頭虛汗,“我接到的消息就只是讓我想辦法停泊在正赤星附近的躍遷點,等接上你們就直接進入休戰緩沖區的公共星域了。”
接上你們?雲椴一愣,不明白江述是怎麽把難度這麽高的事情說得如此輕描淡寫。
“他怎麽做到的?能說嗎?”他問,“正赤星空港是最高軍事監管級別,他帶着我,還沒有觸發警報,沒有南系追擊?”
休息艙的舷窗沒有打開,但雲椴從平穩的航行中就能判斷出這次“逃離”沒有面臨危險,至少早已離開了夏鯉能夠控制的巡邏星域。
“這事兒沒什麽好隐瞞的,但說實話,我真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。”
江述眉毛撇成了愁苦的八字:“您能相信嗎?我就是給他發了個坐标,坐在駕駛艙吃水果,嗖的一下,他就出現在這個休息艙的監控裏了,像瞬間移動一樣。”
“瞬間移動?”
“沒錯,就是那種感覺。”
江述雙手來回比劃着,都難形容那一刻的震撼,亂七八糟的拟聲詞倒是一個勁往外蹦——“嘩!””唰!”“biu!”
“您可別覺得我胡說八道,他跟隊去比賽後,還有一天變成魚出現在我的砧板上呢!要不是我真的跟那條魚說了半天話,屋裏的監控還記錄下來了,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在南系潛伏這麽多年壓力太大,精神失常了。”
“不會。”雲椴寬慰他。
他也見過。
頒獎典禮那天,秦煥人都沒出現,聲音還始終飄在他周圍呢。
仔細想自毀裝置觸發前,秦煥銜着四濺的血吻上他,那一瞬間他視野裏的地下密室已然消失,只剩下一片花白,像魚肚犯白的天際,也像沖破籠罩在星球外的氣層。
秦煥具備了目前常人無法實現的能力,他絲毫不覺得意外。反倒聽了江述的形容,更讓他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。
雲冉雖然自毀裝置的能量,但能量波也足以讓近在咫尺的他們灰飛煙滅。
結果,他和秦煥不僅沒死,還毫發無傷地穿越了遙遠的星系距離。而自己試圖和秦煥同歸于盡的想法,在實踐中完全證明破滅。
這種不知名又不可控的能力,會是陳畢周所說的災難預言的誘因嗎?
在極限的時間裏完成空間瞬移,甚至于他這具普通的身軀除了有些散架的痛感外沒有任何異樣,這樣的能力也太恐怖了些,極限情況下,他豈不是……根本就是堅不可摧的?
眉心緊蹙,雲椴的表情愈發凝重。
就在這時,星艦一陣劇烈颠簸,失重感席卷,雲椴差點從床上栽下去!
他扶住床邊,穩住身形後警覺地打開舷窗:“怎麽回事?難道還沒有進入北系星域,被南系追上了嗎?”
雲椴一時竟有些踯躅。
夏鯉大約會不顧一切阻撓秦煥帶他回北系,但直覺告訴他,只有繼續跟在秦煥身邊,繼續推進他的任務,才能研究清楚他身上隐藏着的秘密。
如今他無論如何抉擇去留,總是會讓另一個人痛苦。
“不可能啊,等我檢查一下定位。”江述打開光腦,“我們已經進入了北系星域的邊界,夏鯉就算再急切,也不可能違背休戰期條約,擅自闖到其他星域的領空範圍內。”
“秦煥呢?帶我去駕駛艙。”
雲椴俨然沒有将自己當成被秦煥擄來的敵對星系囚徒,在危機時刻掌控局面的本能幾乎瞬間充斥着他的血液。
沒等江述聯系秦煥,光着腳氣勢洶洶地往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
一道壓抑的冰冷聲音在休息艙內響起,雲椴擡眸望向監控鏡頭,金色的眼瞳閃閃發亮,仿佛一眼望進秦煥的眼底。
“待在裏面,不準出來。”
話音剛落,艙門自動鎖聲響起。
江述冷汗直冒,抓耳撓腮:“不是啊兄弟,你要報複我就直接說,不用把我和雲校關在一起吧?!”
秦煥沒理他,繼續對雲椴說:“別想逃走,也不要出來,你身上的所有物品,包括酒店裏的行李箱都在我手裏,如果擅自行動,我不保證它們的完整。”
雲椴瞳孔緊縮。
他下意識摸了一下口袋,這才發現他的衣服已經全部被人換掉了,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白色睡衣。
他的光腦也被沒收了,雲冉臨死前給他連入光腦的外界芯片他還沒看,還不知道她說的遺産是什麽,還有行李裏面夾在傳記裏的傳信書簽,全息眼罩……
雲椴用力瞪了一眼監控。
他可算知道秦煥為什麽一言不發,即使在徹底撕掉他僞裝的身份後,依然沉得住氣,合着他早就在自己昏迷的時候,把他的身家性命攥在手裏了。
盡管不敢見他,卻有了一些繼續威脅他的底氣。
駕駛艙裏,秦煥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上表情鮮活生動的雲椴,喉嚨動了動。
好想見他。
好想面對面看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瞪着自己。
“這人是誰?你的獵物嗎?”
身側突兀地傳來沙啞的聲音。
秦煥保持着手持武器的姿态,發射孔一動不動地對準在聲音傳來的方向,在他面前,一團漆黑粘稠的液體掉落在地上,逐漸凝聚成粗糙的人型輪廓。
“我嗅到了你唾液的味道,你餓了嗎?”黑霧般的東西發出焦渴的聲響,“我确實是有點餓了,你願意将獵物賜給我一份嗎?我只需要一點點,一點點就好。”
“閉嘴。”
秦煥武器往前怼了怼。
另一只手重新打開休息艙的語音開關。
“江述,艙內權限轉交給你了,加強全艦警戒,還有……幫他穿好鞋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秦煥:好漂亮的眼睛,瞪我
秦煥:光着的腳不要踩去踩地,踩我
——
雲椴江述解鎖人父交流育兒經驗√
基友銳評:江述像一款無杏欲但有育兒愛好的beta男,這要是在ABO世界,秦煥該不會為了二人世界,把自己的崽直接扔給江述養吧
我:救命,打住,啊——(竭盡全力無法擺脫這個假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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